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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6)

来源:《邮购新娘》

  可是现在毕竟有了一个林颉明了。

  去海南的事他考虑了好几年了,当然她从来不是他的计划里的一个人物。她那时以为海南就是她的天下了,现在她才知道海南不过是大千世界里的一块铺路砖,而且还是铺在很远的角落里的那块。外边那个世界的景致,原本她是一无所知也一无牵挂的。偏偏半路跑出一个林颉明,将那大大的幕布掀起小小的一角,叫她看见了一个角落,从此她便欲罢不能了。她的好奇心成了她的缰绳,她给牵着一步一步地朝景致里走去,回头一看,她不知不觉地已经忘了回去的路了。

  想到这里,她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她并没有把脚步停下来。她知道,从这一个路口走过,她和这个男人就像是两条经过漫长的并行路途终于交叉而过了的直线,从今往后将永远各行己路,而且越走越远。她忍不住回过头来,对男人温婉地一笑,说:“回去吧。”男人隐约有些明白了,半晌,才问:“你有人了?”

  她不回答,却又说了一遍“回去吧”,这次她就没有再回头,因为她不愿让男人看见她的眼泪。男人跟了几步,见她的脚步越发地快了起来,就不跟了,独自狗似的坐到了街边。

  她回到宿舍,掏出钥匙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屋里一团墨黑,幸亏她的床位在门边的下铺,伸手一探就探着了。坐在床沿上,摸摸索索地捻亮了一盏如豆的台灯,三下两下地脱了鞋,褪了裤子外衣,卸下耳环项链,放下蚊帐,也不洗,也不漱,就往床里钻去。

  这时就有人哧地笑了一声,说:“让我们等一夜,她倒要睡了。”各铺的蚊帐里便嘻嘻哈哈地探出六七颗乱蓬蓬的头来,齐齐地都朝她床上看。她这才知道众人都在熬着等她,心里一热,就哭了起来。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便都爬下了床,围着她黑压压地坐了一圈,如灯旁的蛾子。却都无话。

  这间宿舍里住的都是外地人,近的来自浙江福建湖南,远的来自东北内蒙古。有的是来上海自费读书的,有的是上海外企的打工妹,有的干脆胡乱地给人做散工,骑驴找马地等机会。租不起独门独户的住处,就各自通过熟人找了间学生宿舍,几个人一起分摊房租。都是来上海换种活法的,在外边受了多大的委屈,对爹娘男朋友都不肯说真话,回到宿舍里却无话不讲。

  涓涓和林颉明的事,众人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这时看见涓涓这副凄凄惶惶的样子,便猜测她多日的期盼大约是落了空。待涓涓地哭过了气,有一个略大几岁又结了婚的湖南女人,就去水瓶里倒了些热水出来,湿了条毛巾给她擦脸。一边就劝:“他这个岁数,做你爹太小,做你哥又太大。认真跟他过日子他太老了,等他死他又太年轻,横竖不合适,拉倒也罢。”

  众人没听过这么个劝法的,忍了忍没忍住,就都咯咯地笑了起来。涓涓也绷不住脸了:“什么呀,不关他的事。”

  便说起从前的男朋友来找的事。

  那个湖南女子听了就啐了一口,说:“女人是花,男人是土。可他是什么土?粪土!去海南又怎么样?去哪儿他也是粪土。坑了你五六年还不够?你要为这么一把粪土把那个姓林的事儿黄了,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涓涓忍不住笑了起来:“谁黄了呢——我不着急你倒着急。”众人就都迫不及待地缠着她讲晚上跟林颉明见面的事。她说困了,明天再讲,便脸朝里躺到了床上。众人哪里肯放过她,就扑过来一个扳头一个扳腰一个扳脚地拉扯她起来。她从小怕痒,身子如同扭股糖似的扭来扭去,一屋的人都笑得岔了气。

  这时候就有人在外头咚咚地擂门,恨声恨气地说:“还没到出殡的时间呢,闹什么闹?再闹就喊房管处了。”众人立时就噤了声——这间房是职业培训处的几个老师私下包租出去赚点外快的,房管处并不知晓,若真闹到房管处她们就得搬出去。

  于是就各自回了床,躺下了,却意犹未尽,依旧哧哧地笑,只是声响小了许多。有人压低了嗓门告诉涓涓,她厂里的一个头目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厂——她请了两天的事假,最晚后天得回去上班。不回去就除名。

  涓涓半天没有回话,众人以为她睡着了,便也哈欠连天嘴大眼小起来。都安静了下来,却听见她在黑暗中咕地笑了一声。

  “谁炒谁鱿鱼呀——我们明天去乡下玩,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那晚吃饭时,林颉明问涓涓在日本人手下干事日子好过不?涓涓说日本人对人体疲劳程度挺有研究,天天让做广播体操,早上一遍下午一遍,腰腿练得不错。他说你一个学服装设计的,怎么去缝起衣服来了呢?她笑笑,说学设计的要是不懂做衣服的工序,就得事事求人。“你在多伦多帮我打听打听,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要学几年?学费得多少?”他暗想你学了也是白学,中国人的时装设计,国外有谁来买?终究还得另谋生路。

  心里虽是这个想法,嘴上却只问这几天我们有什么计划安排?她问他喜欢热闹还是喜欢安静,他说什么样的热闹我没看过?我就想躲人,找个真正安静的地方,不是那种做出样子来骗游客的。她顿了顿脚说,我就等着你这句话。我带你去一个真正的乡下地方——是我爸爸的老家。只是乡下人眼界浅,没见过出洋的人,你别吓着他们。他说这好办,你不叫我开口我就不开口,行不?

  第二天他们就坐飞机去了温州。下了飞机,她家也没回就吩咐出租车司机直接开车去了长途汽车站。他拿过车票来才发现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叫“藻溪”。他说没想到你们江浙的乡下也有这么文气的名字。她抿嘴一笑,从兜里抽出一枝圆珠笔来,哈了一口气,埋头在手心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就亮给他看:“江浙的正经好地名,你哪里见过?”

  他探过头来,只见她的手心龙飞凤舞地写着:“仙居天台,龙游丽水,平阳文成,瑞安泰顺。”

  见他疑惑,她就把包里的那张地图摊开来,把手上的地名一一画出来给他看。他说不用了,我们北方人也有好地名的,只是不那么文气罢了。就抓过她手里的那杆笔,也埋头在手掌上写了些字。写完了,亮给她看,是“裤裆胡同,羊尾沟,狗牙寨,二豁口”她把那杆笔抢了回来,又在自己手上写字。手心没地方了,就一直写到手腕手背上。字又小又密,他看不清楚,她就念给他听:“仙居裤裆胡同,龙游狗牙寨,平阳陷入二豁口,瑞安掉进羊尾沟。”两人就忍不住哈哈地笑作了一团。

  就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