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网络文学研究论坛2017网络文学年度作品榜
来源:文学报 作者: 发布时间:2018-01-12 17:07:48 字体:

  “北京大学网络文学研究论坛”自2015年起推出的网络文学年度作品榜,分男频、女频各推选十部优秀作品,并由漓江出版社出版《中国年度网络文学》。此年榜可称为“学院榜”,立足于专业性和民间性,以文学性为旨归,在参照各主要文学网站榜单和粉丝圈口碑的基础上,筛选佳作。特别关注引发网文新类型、新潮流的新锐之作,以及代表某种亚文化思潮或激活某种传统文学资源的探索性作品。

  2017年年榜作品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平台多元化,除文学网站外,还包括微博、微信、LOFTER、火星小说等各种平台的作品,显现出网络文学的“繁花形态”,以及受精英文学传统的影响。

  女频

  《未亡日》藤萍火星小说

  《西出玉门》尾鱼晋江文学城

  《锦桐》闲听落花起点中文网

  《丢掉那少年》倪一宁微信公众号

  《杀戮秀》狐狸长佩文学论坛

  《有药》七英俊新浪微博

  《如此夜》 mockmockmock网易LOFTER

  《忽而至夏》尼卡红袖添香

  《丧病大学》颜凉雨晋江文学城

  《天宝伏妖录》非天夜翔晋江文学城

  男频

  《三国之最风流》赵子曰纵横中文网

  《一念永恒》耳根起点中文网

  《修真聊天群》圣骑士的传说起点中文网

  《俗人回档》庚不让创世中文网

  《最漫长的一夜》蔡骏新浪微博

  《琥珀之剑》绯炎起点中文网

  《放开那个女巫》二目起点中文网

  《美食供应商》会做菜的猫起点中文网

  《韩警官》卓牧闲起点中文网

  《临高启明》吹牛者起点中文网

  >>>作品评论

  《锦桐》:跳出“宅斗种田”,从此天地广阔

  王鑫罗曦洁

  闲听落花,起点女生网老牌作者,专注创作“宅斗种田文”,代表作《十全九美》(2010)、《花开春暖》(2011)等。闲听落花的文风清新流丽、不落俗套,获得粉丝极高的忠诚度。《锦桐》于2016年8月开始连载,2017年6月完结,总字数达155万。小说布局宏大,人物众多,为“宅斗种田文”开出了新境界。

  类型:言情架空宅斗

  东汉时,班昭在《女戒》中写下:生女,“卧之床下,示其卑弱”。一语成谶,“卑弱”二字变换着面孔,与中国女性的自我想象如影随形,成为一道无形的上限。如果说现实困境种种,穿越回古代可以求得解脱吗?

  难。

  2010年诞生的穿越言情文《庶女攻略》(吱吱,起点中文网),向幻想着“穿回古代好好谈个恋爱”的言情作品泼了一盆冷水:女孩子手无寸铁、身无长技,在礼教森严的古代社会活下来就是万幸,如何可能无忧无虑地罗曼蒂克呢?

  一切困境皆是当下的困境,《庶女攻略》戳中了无数现实痛点,成为“宅斗种田文”之滥觞。此后,无数作者和读者开始思索“活下来”的问题,携手走进一片黑暗森林。只不过,是带着卑弱者的自觉走进去的:地位卑,便要依附;能力弱,便要自私地斗上一斗。

  “宅斗种田文”周而复始地演绎着这套逻辑,倾诉着这样一个现实:女性的恐惧有多深,焦虑有多深,宅子里的水就有多深。

  《锦桐》的出现,则如死水中开出的一支莲花,清澈、坚定,令人惊讶,以鲜活灵动的姿态,一扫潭底尸体散发的腐朽之气。

  回顾《锦桐》,可以说它讲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活命”。李桐前世所遇非人、含恨而终,重生之后,只求跳出火坑,保一条性命。李桐的逃离,与《锦桐》的突围是同构的:利用“宅斗种田文”积累的心机和手腕,与深宅大院分道扬镳、从此江湖不见。

  第二个故事是“新生”。李桐离开了腐烂的旧地,自然要展开新的生活,最大的阻碍便是前世的“非人”姜焕璋。新生中,作者系了一个双扣,让姜焕璋站在历史重生的设定中,也重新来过。他急不可耐地挥霍着自己的外挂,想拨快历史轮盘,续他上辈子未了的大业。不幸的是,他遇上了自求多福的李桐,又遇上了李桐出走后、结交的那些有勇气与命运争上一争的人们。在这个双扣之中,李桐的命运与世界的命运悄悄系在了一起。世界也因一位小娘子的自尊自爱,跳出了无尽的时间轮回。

  《锦桐》的作者闲听落花是起点“宅斗种田文”老牌作者,从2011年开始写作,对这一文类的设定、套路可谓了如指掌。可她却慢慢看到,自相残杀是没有未来的,结果只有尸骨无存,纵使胜出,也是鲜血淋漓的成功,与幸福毫不相干。于是,她开始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想法搬进作品中,试图在深宅大院中寻找一线生机,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名门贵妻:暴君小心点》(2014)中,她开始尝试写女性结盟;《神医嫁到》(2015)中,她写不谙宅斗的职业女性,以现代人性冲出框架之外。到了《锦桐》,她调转矛头,对准问题的根源——那位建了高宅大院、以爱之名提供威权、却面目模糊的男主人,并借李桐之口,一笔将他拉下神坛:“他娶我,是为了咱们李家的银子……供他们姜家荣华富贵、飞黄腾达。”

  以此,《锦桐》跳出了“宅斗种田文”的三界五行。跳出的方式更是朴素——给女性角色更多的可能性,让她们顺从本心,自行选择。这种可能性,原来的“宅斗种田文”恰恰没有提供。难得的是,作者没有理念先行、一心突破设定,而是将反抗落在地上:若是说女性卑弱,又是谁规定卑弱者不能在一定范围内反抗呢?

  当女性自由了,不囿于方宅之内,《锦桐》也几乎写出了最好的男性。宁远作为男主人公,到第110章才驾着一匹烈马远道而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儿头,一出场,就夺去了所有眼球。

  退一步讲,当“卑弱”的自我想象不断被重复、被强调时,人是很有可能忘记站起来会看到怎样的风景的。《锦桐》给了李桐第二次生命,让她有机会把自己拎起来,立在世上,睁开双眼,从此卸下一身束缚,得到真正的自由;也用一个远不止于宅斗的宅斗故事,从一池淤泥中拔擢而出,进入了更广阔的天地。

  《西出玉门》:愿你一世新生,自主命运

  彭笑笑

  尾鱼,2009年入驻晋江文学城,初以《七侠五义》同人作品起家,后主要写作现代言情志怪系列,以恐怖悬疑和市井江湖相结合的特色独树一帜。《西出玉门》是其“奇情悬疑”作品系列的第六部,正文加番外共52.3万字,连载期间(2016.12-2017.05)常驻晋江VIP金榜前十。作品延续了尾鱼一贯的妖鬼元素和民俗风情,在构建新的探险世界的同时,成功刻画出了一位强势女主,一扫近年来言情盛行的甜宠风气,探索更平等互助式的情感关系。

  类型:言情悬疑现代

  “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你金屋藏娇自快活,哪管我出关泪潸潸……”

  车载DVD中播放的戏曲小调,在西北大漠的深夜中,颇多了几分鬼魅之气。这种森森鬼气,一直是尾鱼作品系列中独有的风情。而在《西出玉门》这篇作品中,作者用充满羊汤味儿的西北人情来书写悬疑故事,将这段歌谣背后所藏的历史秘密,变得更加魅影重重。

  这段“玉门关”的古老歌谣,可以说是对两个世界的重新发现:一个是建立在日常生活经验上广阔的现实世界,另一个则是建立在民间传说和历史传奇上的西北妖鬼世界。同时,这也提示着对关内关外身份的重新认同,对于汉武帝时期就披枷出关的流放者来说,充满怪力乱神的关外凶险之地,早已是他们的“关内”。所以,玉门关其实是现实中的旅游地点和传说中的玉门鬼关的重影——早已风化成沙的玉门关台,还会在深夜的沙暴里集结成形,将不可见的妖鬼世界,重新向外人打开。

  写为妖鬼,读作人情。

  玉门关不仅是两个世界的历史分歧点,也是关内关外世故人情的起点。妖鬼世界,其实是现代社会的历史背景和社会关系的镜像。这一次,当焦虑的主角面对安全感缺失的古老命题时,生效的不再是爱情神话,而是集体成长。

  在尾鱼“奇情悬疑”的系列作品中,《西出玉门》大概只算得上是一部自成一体的中和之作:世界架构不如《七根凶简》复杂奇诡,感情关系不如《怨气撞铃》缠缠绵绵,小队成员也难免有配置重复的嫌疑,男主角似曾相识并一如既往地拥有膈应读者的前女友。但是,塑造不同类型的女主角一直是尾鱼的长处。“社会我西姐,人冷路子野”的主角人设是独一无二的,一身匪气是主角叶流西特有的魅力设定,这让叶流西在苛刻的社会条件中,始终有着强大行动力和独立性;这种个人的强大被赋予开阔性,就被书写为通过爱情来打通连接社会的通道,如果说失忆前的叶流西是顺应关内弱肉强食的规则而成为强者,那么失忆后的叶流西想要打破的则是丛林法则下早已固化的阶级分工,这是特有的被赋予了脉脉温情的野心。

  虽然没有“甜宠文”中对主角的那份偏爱,但《西出玉门》中的情感结构确是“甜宠”的——叶流西和昌东从来没有怀疑过彼此的爱情,即使是生离死别的压力,也不能动摇这对“老夫老妻”在沙漠中用矿泉水煮排骨汤的一份温吞,他们的“互宠”关系当然是“甜”的。不同的是,如果说“甜宠文”中男主给出的绝对保证是女主可以变得娇气的温床,那么昌东给出的保证,则是叶流西要变强的理由——要想陪伴终老,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而是要去保护、要去拼命。正是这在社会的缝隙中勉强救出的爱情,让叶流西不再只是一个颇有实力的黑帮头头,而是让叶流西想要给关内的种种喜怒哀乐,从黑石城开始改变等级分化的规则,带来更加平等和真实的现世安宁。

  “梦想是背着大包走遍江湖,嗯嗯,实现中。然后在江湖某处拥有一间广交四海朋友的客栈,江湖朋友都叫我老板娘,或者,鱼总。”这是尾鱼在专栏中的自白。我们可能并不一定会走进尾鱼笔下的宿命与传奇,但我们至少可以在生命中遇到并留下一个合适的人,将彼此的温柔,对世界打开。

  《杀戮秀》:是“秀场”,亦是战场

  刘心怡

  狐狸,资深网文作者,自1998年开始网文及轻小说创作,代表作《重返人间》(2004)、《灰袍法师》(2011)等,以西方奇幻题材见长,文风以欧风为主,大胆恣肆,天马行空。《杀戮秀》是狐狸在长佩文学论坛上发布的第一部长篇作品,自2016年9月9日至2017年6月13日连载完结,全文共计57万余字。是一部带有科幻色彩的反乌托邦小说。

  类型:科幻架空

  自2000年电影《大逃杀》上映以来,“杀戮游戏”成为反乌托邦文学中一种常见的情节设定。故事通常发生于资本与科技高度发达的强权社会,一群人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彼此厮杀求生,以类似罗马竞技场的快感机制,供观看取乐。因此,“杀戮游戏”的参与者与组织者间存在森严的等级关系,反抗规则、推翻强权往往成为这类反乌托邦小说的核心主题,风靡全球的小说、电影《饥饿游戏》系列就是其中的典例。

  老牌作者狐狸以西方奇幻题材见长,小说中糜烂堕落的“上城”与位于底层的“下城”彼此对立,颇具反乌托邦色彩:未来社会的技术泛滥未能保证人的精神自由,反而导致对人的压迫,在《杀戮秀》中,上城权贵几乎垄断了所有权力与资本,而下城人民只能被上城漠视、践踏,彻底剥夺了上升的可能。因此两位下城英雄一路由秀内杀向秀外,最终摧毁极权,便成了小说核心的燃点与爽点。

  小说犹如一则图解“娱乐至死”的寓言:当一切公共话语都成为娱乐的附庸,“杀戮秀”成为整个社会唯一的精神支柱,上城权贵享受高度发达的娱乐工业,却陷入精神空虚,不但沉迷观看杀戮,甚至会为追求刺激,押上性命主动参与到节目当中,就连下城揭竿起义的暴动壮举,也迅速被“改编”成诸多节目素材被进一步消费,阉割了反抗的内里,暴力和战斗成为唯一的信仰被推上神坛。

  对娱乐工业的强调,是通过对观众和粉丝的强调实现的。以往仅作为“杀戮游戏”设定一环、状若背景的观众,在《杀戮秀》中被推向台前。“秀”之一字,形成双重的“看与被看”结构。杀戮秀”(节目)的观众观看主演,而《杀戮秀》(小说)的读者则同时观看着作为配角的观众、以及作为主角的夏天与白林。

  一方面,狐狸时刻宕开一笔,写观众目睹夏天白林二人节目表现后的反应:由最初节目策划人留意到夏天身上“吸粉”的闪光点,到最后粉丝疯狂地追捧迷恋二人,乃至主动为二人提供帮助,主角的魄力十足、搏命厮杀的壮烈、战友情深的动人,这一切或许不是预先写好的剧本,但一定会被节目组利用,衍生出更精彩的“秀”。

  另一方面,这一笔法同时映衬出读者的“观看”。正如观众接受节目策划人的编排一样,读者也接受了作者的编排,一面担忧着主角的遭遇,一面又享受着观看的快感。“娱乐至死”不但让上城的堕落麻木变得理所当然,似乎也在读者层面上消解着主角们反抗的有效性。

  “杀戮秀”在此指向更关键的问题:“燃”是一种真情实感,但当读者意识到这种“燃”多半是出于观赏杀戮得来的快感后,又该如何与被杀戮秀操纵的主角产生共情,并重新建立人的价值、重新确认他们反抗的崇高?

  这需要回到在成为“神”之前,“人”的本身。

  在全书最扣人心弦的“嘉宾秀”片段中,两位主角面临全城权贵的追杀和折辱,他们的一切反应都会被摄制收录。摄像头将日常生活全面包围时,也融解了“真人秀”的画幅边界。性命攸关的搏杀就发生在观众身边,因此分外真实。上对下的戏弄与下对上的暴动间,浮动着巨大的狂欢现场。

  而对于既非上城权贵,又非底层百姓的《杀戮秀》小说读者而言,正是因为小说制造的“燃点”在达到顶峰之际,缔造了读者和角色们的共情,让读者在文本内外,都决定选择捍卫人的价值。

  《忽而至夏》:“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韩思琪

  尼卡,言情类作家,2010年开始在红袖添香文学网连载小说,代表作有《一斛珠》(2012)、《云胡不喜》(2014)等,其中《云胡不喜》入选中国作协网络文学委员会主办的2016年度中国网络小说排行榜。《忽而至夏》是尼卡第一次尝试写作悬疑风格的行业文,于2016年11月16日在网站重新开始连载(2013年连载5节后中断),目前已有56余万字,在红袖风云榜排行第5。

  类型:言情现代职场

  自《杜拉拉升职记》(李可,2007)开始,在职场摸爬滚打的女性们一直想找到一个切实有效的职场生存法则,以期修炼成“白骨精”,生存的焦虑紧紧地笼罩在她们的天空之上,然而最终危机的解决却以爱情的名义置换为一个“救世主”,内核仍然是要“爱对人”。但在这一逻辑中,爱不是公共领域中自由与解放的象征,而是在私人话语中将爱情框定为女性自我主体性确立的唯一合法场域。故事从一个女职员的奋斗开始,在她拥抱恋情后结束,她们只有靠爱情才能确证自我价值。

  这稍显陈旧的论调很快便被网文作者掀翻,她们笔下塑造出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女性。言情不再只是迷恋与伤逝的单一基调,渐渐开始多了真实与抗争的复调。如《木兰无长兄》(祈祷君,2015)探讨如何超越性别界限,做一个大写的人;《制霸好莱坞》(御井烹香,2016)讲述娱乐圈职业女性的奋斗史;《西出玉门》(尾鱼,2017)用爱情去回应社会问题。在这些勇敢前行的女性身上,也闪耀着几分狂人尼采的风采——她们“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在这个意义上,讲述女法医故事的《忽而至夏》并不能说吹响了最先导之音,却是网络言情发展至此培育出的一棵枝叶丰茂的秀木。这是一个如此均衡又丰富的文本,尼卡将城市文化、刑侦悬疑、亲情家庭等元素都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对于《忽而至夏》来说,小说写作采用的是案情进展与日常生活的双线并进。

  首先,重头戏当然在破案与追凶上,尼卡用行业内部的知识型写作手法,和大量的专业术语与情节,塑造出了一个专业性极强、天分极高的女法医形象,一旦戴上白手套,她就变身为死者伸冤的“代言人”。对于欧阳灿来说,“做这行是因为我喜欢。这世上作恶的人很多,我愿意帮忙把他们绳之以法”,法医这一职业,是其安身立命之本,她的自我是工作和生活赋予的。个体生命的执着信念构建了女性的主体性与身份,她的自我价值不再是需要求证的命题。

  尤为难得的是,在欧阳灿的身上职业与家庭并不是割裂的。尼卡的写作极具生活质感,《忽而至夏》的故事不是在一处高悬的飞地谈恋爱,而是深深扎根于生活的:在以往许多言情小说中,亲情总是被隔绝在男女主人公紧拥的“小宇宙”之外,甚至为证明两人羁绊的强烈而将家长设定为恋情的禁忌和障碍。故事总是在女性的叛逃家庭和男性作为爱神化身的拯救之间无缝衔接。

  尼卡日常线写作的功力,还体现在对于“萌宠”这一网络热点元素的化用上。《忽而至夏》的日常可以说是养狗撸猫的日常。宠物元素占据了小说日常描写极大的篇幅,但却不仅只是作为小说的一个“卖萌外挂”,而是隐喻着恋爱关系和生活方式的选择。

  显然,在尼卡的安排中,“猫”只能是她感情上的短暂“脱轨”,终将复归一段更加健康、平等的两性关系。欧阳与小夏的相逢,各有各的方向,却彼此照亮、不被互相消耗,这才是爱的美与永恒,而不像以往仅是一段安全、稳定的关系而已。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仍旧有勇气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选择职业与爱人,或许这才是现代女性该有的样貌。

  《丧病大学》:以末日之名,重审价值

  王玉玊

  颜凉雨,晋江文学城资深作者,自2005年发表《金钱帮》起,陆续创作21部作品,代表作《鬼服兵团》(2013)等。《丧病大学》连载于2017年1月1日至5月15日,共计56万余字,连载期间长期位居晋江VIP金榜前列。

  类型:科幻末日

  就在主人公宋斐参加英语四级考试时,丧尸潮忽然爆发,平静的大学生活自此天翻地覆,宋斐与其他幸存的伙伴们开始了末日求生之旅。

  自玛雅预言世界末日的说法流行以来,末日,特别是丧尸潮爆发导致的末日,便成为了女频网络文学中的一个常规题材。但大部分的末日文都是与异能战斗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玄色的《2013》(起点中文网,2009)、须尾俱全的《末日乐园》(起点女生网,2014)等经典女性向末日文便都赋予了主人公强大的异能,使得他们有能力在险象环生的末日中创造新世界,或者探寻末日的真相。

  《丧病大学》却反其道而行之,故事中的主人公们——以宋斐为中心的、由幸存学生组成的威武不屈求生一班、二班(简称武生一班、武生二班)——都是再平凡不过的大学本科生,就连战斗武器,也都是运动会表演用的太极扇、寝室私藏的寿司刀、物理实验室的砝码、食堂的大铁锅之类的寻常之物。他们凭借对校园的熟悉在宿舍、超市、食堂、图书馆等建筑间辗转战斗……这一切看起来都无比可行,极大提升了普通读者的代入感,甚至有读者不禁感叹,这不愧是“最专业最实用最接地气的末世丧尸普通大学生求生指南”。

  这样一群普通大学生,被围困在丧尸遍布的大学校园之中,仅为求生就已拼尽全力,自然不会有什么拯救世界的“非分之想”,但即使在最危难的时刻,他们也不曾放弃生存的希望;他们永远积极乐观,打着丧尸也不忘插科打诨,就算危机四伏,也有心情敷着面膜聊聊八卦;他们永不放弃拯救任何一个同伴,只要遇到幸存者,便会竭尽所能予以帮助,将有限的生存物资与所有幸存者平等共享,即使被霸占避难所也不肯对施暴者刀剑相向……末日来临前,他们是与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可贵的是,丧尸来袭后他们仍旧是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朝气蓬勃正青春,心怀勇气、友情与善良,会因为想家而哭泣,也会为懵懂的爱情心动不已,他们坚信同学之间要互助互爱,坚信信任与承诺不可辜负,坚信人性与尊严不可舍弃。其实这一切本称不上伟大,但在充斥着血腥与杀戮、道德与法律的约束尽皆失效的末日校园中,他们对于做一个普通人的坚守就显得难能可贵,如暗夜中的不熄星火,温暖而明媚。

  《丧病大学》虽然以满身血污的可怖丧尸为背景,实际上却是一篇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童话——优等生与差生并肩战斗、托付生死,求生之路有惊无险。完美的结局丝毫不会减轻读者阅读之中收获的感动,因为这是对主人公们的勇敢与善良的嘉奖。他们学会了求同存异的方法,也确立了不能让步的底线。当疯狂的末日世界将一切规则设定为没有规则,他们就必须自己开拓前行的道路,找到沧海桑田亦不肯泯灭的爱与正义,以此给这新的世界立法。

  《一念永恒》:“凡人流”的突围之作

  田彤

  耳根,起点中文网白金作家,仙侠类小说代表作者之一。已有的五部作品全部为修仙小说,分别是《天逆》(2009—2010)、《仙逆》(2009—2012)、《求魔》(2012—2013)、《我欲封天》(2014—2016)和《一念永恒》(2016至今)。《我欲封天》翻译为英文I Shall Seal the Heavens,连载于中国网络小说翻译网站Wuxiaworld(武侠世界),成为最早打开海外市场的仙侠作品。新作《一念永恒》主动求变,尝试向以往冷酷森严的仙侠套路中融入轻松明快的元素,虽为转型之作,但自2016年4月连载至今,《一念永恒》在各类榜单的表现都相当强势,且口碑不俗。

  类型:仙侠生活流

  从《凡人修仙传》(忘语,2008—2013)到《仙逆》(耳根,2009—2012),“凡人流”修仙小说表面上是修仙寻道,内核里却是在讲述一个凡人如何在冷酷森严的修行世界中挣扎前行,时刻如履薄冰——所谓的修仙,不过是人生残酷面的极端投影。

  在长生不死的诱惑面前,与人相处不异于在绝壁上走钢丝,稍不留神就会堕入万丈深渊。而能够顶着尸山血海从如此险恶的环境中冲杀出来的主人公,就算曾有过一颗纯良之心,在世事的大染缸里狠狠浸泡过,即便不冷酷,也极为沧桑了。

  这就是由《凡人修仙传》所引领的“凡人流”——过去十年中修仙小说最能引发读者共鸣的模式。耳根曾被视为“凡人流”中的代表作者,而在“凡人流”的路越走越窄时,最早完成突破的也正是他。这种尝试在《我欲封天》中就已开始,但直到《一念永恒》中,才写出了一个不那么冷酷的男主角,一个不那么绝情的修真世界。

  白小纯甫一出场便与修真小说主角的经典形象不同,他既非沉默寡言,也非谨慎沉稳,倒像是隔壁家常气得大人直跳脚的熊孩子。偷吃长老炼药用的灵草也就罢了,连宗内豢养的灵鸡也不放过,短短一月“偷鸡狂魔”之名响彻全宗。在开发出自己身上古怪的炼丹天赋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今日引天雷砸这个山头,明日唤酸雨毁那个山峰,待被人发现,叫人来捉时,这位始作俑者早已在一道道“白小纯!”的含怒泣血声中抱头窜远了。有书友抓狂,说这男主角怎么都修炼几百年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不错,白小纯并不是“冷酷的成人”,而是“顽劣的孩童”,耳根这次要在《一念永恒》中塑造的,正是一位自始至终都能保有“赤子之心”的男主角。

  这一转型的主要动因来自新一代读者的长成。目前,修仙小说的核心读者已经是“90后”。他们不像“80后”那样房贷压顶,也不像父母辈那样有童年匮乏的阴影。

  这是“90后”的幸运,也是白小纯的幸运。他没有面临绝大多数修真小说男主角踏上仙途时所遭遇的“他人即地狱”的困境。有限度的温情与善意弥漫在《一念永恒》的世界当中,在素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通则的修真小说大环境里,这种有爱自然成了一股清流。

  从《仙逆》到《一念永恒》,耳根其实一直在尝试将娱乐元素植入到修真小说当中。因此《仙逆》也会出现如许立国这般滑稽人物,《我欲封天》(2014—2016)里的孟浩也养了只自夸自耀的鹦鹉。但前几部作品远不如《一念永恒》欢脱得自然圆融。

  不过有趣的是,部分老粉丝却不大买账。他们多是于《仙逆》《求魔》(2012—2013)时期“入坑”,对耳根小说中着重描写的、少见于普通升级文的“深情”、“悟道”极为追捧。因此在他们眼中,《一念永恒》无疑是失败的:有的埋怨白小纯长不大,有的埋怨白小纯不专情,有的埋怨在《一念永恒》中看不到《仙逆》《求魔》两部作品的深度。还有一部分读者则是在经历了最早的新奇之后单纯对《一念永恒》的娱乐精神表示厌倦:当起初新奇有趣的各种“梗”被反复玩了近千章而再无变化、作者还未提笔读者就能猜出他想用哪个时,就很难让人再笑出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海外读者的态度显然要比国内的老粉丝们宽容许多。对于耳根在《一念永恒》中的转型,Wuxiaworld网站上评论区的读者大多表示喜闻乐见,认为《一念永恒》无论是在故事架构的完整性、行文风格的趣味性上都超过了《我欲封天》。这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海外粉多是由《我欲封天》积累而来,走的不是老路数;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因为目前《一念永恒》的译作在Wuxiaworld网站上只更新到第97章,超长篇幅下修真小说套路如何融合娱乐元素的问题还未真正暴露。

  作为网络文学中自成体系的一个大类型,修真小说发展到现在,也面临瓶颈。当早期读者们冲决一切网罗的戾气在击败一个个大小怪后得到释放,个人无限膨胀的欲望也在层层升级中暂时得到安置,而“升级打怪”的套路也早已被读者熟悉且正逐渐对其产生倦意。虽然还未必到被老读者厌弃的地步,但毫无疑问,年轻的新一代读者和他们在英语世界的同龄人一样对这一模式的耐受程度更低,这批读者的成长使修仙小说从“凡人流”开始转向“生活流”。

  要实现转型,类型融合或许是最具操作性的方式。《修真聊天群》(圣骑士的传说,2015—)将现代都市元素和网络一代经验融入修真是一种尝试,耳根在《一念永恒》中将娱乐元素贯通到旧有模式之中也是另一种可能。虽然这种“新元素与旧模式”的磨合目前还存在许多问题——有限的笑料无法满足网文超长的篇幅;不均匀的分布使娱乐元素前期密集后期稀疏;梗式笑点游离于故事线之外,难以完美地融入叙事;作者在将元素编织到模式中的过程中还无法做到收放自如。尽管如此,耳根的尝试依旧十分可贵。《一念永恒》当然算不上经典,却正是转折关头的突围之作。

  《修真聊天群》:当“网生代”遇上修真者

  张芯

  圣骑士的传说,起点中文网签约作家。《修真聊天群》于2015年9月发布,凭借轻松幽默的文风,新颖别致的情节,多次登上起点月票榜前十。与此同时,还被翻译成英文以每周更新频率在Novel Updates网站上连载,英文书名为《Cultivation Chat Group》。

  类型:修真都市生活

  从前,仙人都住在山里。古人也是辛苦,要“遇仙”非得在名山、大川、破庙之中不可。搁今天,“宅男”肯定是没这份仙缘。

  仅仅是如果,和你在通讯软件上聊天的人突然告诉你:他是修真者,能够移山倒海,已经长生千年。你大概会对他发个“中二病”专属表情包,同时微微一笑,保持礼貌。

  但在《修真聊天群》中,世界就是如此,仙人也在聊QQ。不但聊QQ,还刷直播、看演唱会。走下神坛,丢掉光环,仙人也是人,还不是山人,而是都市里和网络上的寻常人家。女司机东方六仙子,喜欢开车,车技不行,停车场倒车,都会酿成车祸,要用法术收拾残局。六岁小和尚果果,年少早慧,但久坐练功,得了痔疮,要去医院做手术。

  网络聊天,是新的生活方式,也成为了近两年来新兴的网络小说题材。《修真聊天群》不是个例,比它稍早的有《发个微信去天庭》(台灯下的节奏,起点中文网)和《打个电话给大侠》(剑西来,起点中文网)等,而如今仅在起点中文网以聊天群、红包群、微信群为题的小说就有一百多部。

  作为出生即遭遇网络的群体,“90后”和“00后”最重要的经验就是网络经验。在网络的包围与共生之中成长的他们,终于试图通过对网络经验的直接书写来建构世界。都市和网络重塑了人们的生活,也由此重塑了历史和神话。科技不仅是现实世界的第一生产力,也是幻想世界的第一生产力。

  《修真聊天群》的主角宋书航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因和羽柔子(修真者)QQ号一位数字不同而被误拉进“九州一号”这个专属于修真者的QQ群。群里,“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游仙大梦,在破阳戟郭大口中变成“怒搓楼上狗头”的自黑;豪情万丈的“狂刀三浪”其实是个谐星,会冒着“生命危险”爆料群里人员的黑历史,导致全员禁言;黄山真君立志要当一个好群主,但又控制不了群里的欢脱局面,现在只想提前退休。现代人的日常生活和网络聊天密不可分,“聊天群”的设定“接地气”,方便获得新鲜素材,勾连当下生活并与读者产生共鸣。不过现代生活本身仍旧充满了无聊和琐屑,因此必须引入宏大的修行世界与成熟的修真文套路。

  圣骑士的传说试图用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和网络经验构想出一个修真者的世界,于日常生活中写修真,在网络文明里做神仙。然而,神仙与网络,大道无情与漂亮小姐姐,前三千年与后三千年,到底该怎么打通?《修真聊天群》走出了第一步,也是一大步。

  2012年底,美国理论家詹明信与中国作家王安忆在上海对话,他们提出一个共同的疑惑和担忧:“人人有手机,城市还会有故事吗?”因为有了手机,许多情节变得不再可能,曾经的偶遇与错失,现在只需要一个电话,因而古老的故事和生活都在消逝。而“网生代”要问的则是:当人人有微信,故事会变成什么样?《修真聊天群》是一个很好的回答,新的情节和故事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而在故事以外,书里的宏大叙事用来和日常生活一起拌饭,理想的不可或缺与吐槽的无限热情相依为命。技术进步每天都在创造着新的经验,新的人类,逼得文学传统不断与之对话,修改“文学原理”。

  在网文圈内部,这种变化的背后伴随着读者的更新换代。在此前的都市修真类小说中,如断桥残雪的《张三丰弟子现代生活录》(2007,起点中文网),科技与修真的结合就是一句口号,同传统的“升级文”相比并无任何新意,只不过在欲望都市里更方便了纸醉金迷。这种永远都在路上的“出人头地”渴望及其实现,对经历过物质贫乏年代的部分“80后”和他们的父兄辈来说,几乎是一种戒不掉的瘾。

  “网生代”——这群衣食无忧的新读者——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并不能被“小白文”简简单单地满足。对他们来说,级要照升,但要升得合理,并且生活不能仅止于此,还要有点追求。

  在这一大环境下,圣骑士的传说抛弃修真“大目标”,追求生活中微小的幸福感,顺流而下,尝试将游仙的古老想象、互联网的当代生活熔铸为一体。小说中满满都是“给飞剑四周装护栏”“水群分身术”“法器充电”等爆笑日常,传统修真文中激烈的“大道之争”与“长生之问”被悬置起来,对一切的吐槽和调笑成为化解日常生活平淡乃至平庸的“解药”。但光吃药恐怕是不够的,何况这“解药”也远非是“九转金丹”。情节拖沓、语言不精练且过度口语化,相当影响《修真聊天群》的“笑果”。

  仙人所承载着的古老文化想象,科技所开启的全新生活方式,在“网生代”手中,是应当开出“国色天香”的花来的。或许,“老作者”圣骑士的传说所代表的仅仅是一个开始,我们有理由期待“都市修真”这一修仙文最边缘的子类型,能够为“网生代”建造自己的精神世界提供新可能。

  《最漫长的那一夜》:讲述时代的“天方夜谭”

  薛静

  蔡骏,1978年生于上海,起初在“榕树下”网站发表中短篇小说,22岁以短篇小说《绑架》参加“人民文学·新人奖”大赛并获奖,作品随即发表于《当代》。2004年,蔡骏又在《萌芽》发表了《荒村》《迷香》《地狱的第19层》等作品,心理悬疑的风格类型基本奠定,伴随着“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举办与《萌芽》的热销,蔡骏悬疑小说的知名度进一步打开。自《谋杀似水年华》(2010)开始,蔡骏逐渐从心理悬疑转向社会派悬疑,并且更加积极地在作品中反映当下的时代变化。

  《最漫长的那一夜》系列自2014年5月28日开始在微博上陆续发表,每章独立成文,于有限的篇幅中展开悬疑和转折。2015年、2016年先后出版第1季与第2季,目前,这一系列仍在保持不定时更新。

  类型:悬疑惊悚社会

  蔡骏:“你有过在深夜街头独行的经历吗?你有过在黑夜里做过的最疯狂的事吗?你有过在后半夜哭成狗的时刻吗?你有过在午夜出租车上听说过最诡谲的故事吗?你有过……请告诉我——你所经历过的最漫长的那一夜。”

  这条2015年7月16日的微博,发出不久就引来了上千条评论,在这位小说家的微博下,素昧平生的网友们像是找到了安放内心秘密的保险柜,将一生中最孤独、最疯狂、最痛苦、最诡异的经历相互交换。这条微博,看起来是在为蔡骏《最漫长的那一夜》第一部的纸质书出版进行网络宣传,但对于蔡骏的创作而言,却是他在社会派悬疑小说的开拓中,从封闭走向开放的重要节点。

  “悬疑惊悚”作为小说与影视的重要商业类型,在全球的文艺市场上都占据重要地位。欧美血肉淋漓的视觉刺激,日韩幽暗鬼魅的心理暗示,各成一派。基于人类对不可知事物的好奇与恐惧的“悬疑惊悚”,又派生出了探索未知、重塑逻辑的“侦探推理”,“表达恐惧”与“战胜恐惧”相辅相成,成为现代都市人不可或缺的心理需求。新世纪初,国内大量悬疑作家作品开始涌现,蔡骏的心理悬疑、成刚的精神悬疑、小汗的医学悬疑、鬼古女的校园悬疑风格各异,张韧的《大宇神秘惊奇系列》更成为一代人的“童年阴影”。然而悬疑惊悚类型相伴的鬼魂精怪、转世轮回等元素,始终游走在政策边缘,悬疑文艺想要存活,创作者就不得不费尽心机把故事往精神病和白日梦上扯,导致整体水平不断下滑。

  在这样的背景下,蔡骏自2011年的《谋杀似水年华》开始逐渐从原先的心理悬疑转向社会派悬疑。到了2014年开始连载的《最漫长的那一夜》,其社会派悬疑的风格已经趋于成熟。“社会派文学”源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日本,二战之后,日本社会在政治、军事、经济与文化上都经历着重大变革,作家将笔下的人物放置在广阔的社会背景之中,从而对人性展开描绘和剖析,对社会问题进行探讨和反思,并且不吝表现自己鲜明的立场。社会派文学以推理小说成就最高,从松本清张到东野圭吾,至今文脉不断。蔡骏转型为社会派,一方面深受日式推理的影响,将暗夜中的魑魅魍魉,放到日光下的肉身人心中,规避着风险,也试图开掘深度。另一方面,他又将“社会派推理”嫁接为“社会派悬疑”,日本那种平淡中蕴含张力的叙述方式,变为更加强调神秘气氛、惊悚元素的悬疑风格。

  相比于人物,更令蔡骏着迷的恐怕是时代。蔡骏笔下最常出现的数字1、9、0、7,不断组合成故事中频繁出现的两大背景:“文革”与香港回归。前者在时间上、后者在空间上形成了当代中国历史中的“异度时空”。第20夜《白茅岭之狼的一夜》和第22夜《老闺蜜的秘密一夜》中,代表了那段疯狂历史的医生犯人和抗美阿姨,分别被圈禁在监狱和精神病院里,借由惩罚完成了规训。第9夜《香港一夜》,“我”来到香港,发现全球化与资本潮,已经让彼岸与此岸无异。

  这种对时代的敏感,既是蔡骏写作的内容,也是其写作的形式。1996年,18岁的蔡骏与大学擦肩而过,成为基层邮电局的一名小职员,而三年之后的大学扩招,让这种“擦肩”成为了时代的残酷玩笑。但落榜积累下的“人品”,倒成就了蔡骏对时代的敏感直觉。也就是在扩招这年,他开始在中国最早的文学网站之一“榕树下”写作,次年又在传统文学期刊的征文比赛中得奖。2004年的《萌芽》杂志,凭借“新概念作文大赛”风头正劲,蔡骏此时通过《萌芽》,紧锣密鼓地发表了一系列作品,进一步扩大了知名度,走上了商业类型小说的道路。自2010年《谋杀似水年华》开始,蔡骏转向社会派悬疑,随着社交网络的流行,蔡骏在2014年开始于微博上连载“最漫长的那一夜”系列,在冬至、春运、儿童节、高考日,甚至某部电影流行的档口,蔡骏都能应景而作,随即发布,引发一次次讨论热潮——另一个以此形式声名鹊起的,是2013年在微博上讲述“睡前故事”的张嘉佳。到了2017年,随着刘慈欣和郝景芳先后斩获雨果奖,科幻题材受人瞩目,蔡骏又拿出了描述虚拟现实技术的《宛如昨日》,并直言“在我拿到过的许多个奖杯中,还缺一个银河奖”。当然,文学网站的热闹里也有蔡骏的身影,起点中文网上就正在连载他的新作《镇墓兽》……

  在笔下人物坠落于时代裂谷的惊慌中,蔡骏辗转腾挪,终于踏准了时代的节奏,一步步将各种文学源流、评价体系、生产机制与传播媒介编织在一起。坦白而言,蔡骏的文学水平属于中上,即便经过筛选而结集的《最漫长的那一夜》,每本的最后几个篇章仍显得流于平庸。但是这并不妨碍蔡骏凭借几个佳篇,一面继续获得传统文学期刊大奖,一面不断签出作品的影视改编权。他的作品,靠好看,也靠热点;他的成功,靠实力,也靠风口——这就是互联网写作者集体命运的缩影。时代如同那个生性暴戾又喜怒无常的国王,而蔡骏就像陪伴君侧的记录者,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故事之夜中,用“悬疑惊悚”,讲述这个时代的“天方夜谭”。

  《琥珀之剑》:中国式奇幻的一种写法

  吉云飞

  绯炎,起点中文网签约作家,网络奇幻和游戏类小说代表作者之一。2010年12月,《琥珀之剑》(曾名《沃恩德计划》)上传第一章,2016年12月31日,全书完结,总字数560余万,位居起点中文网游戏类小说总推荐榜排名第12位。由于游戏背景为西方奇幻世界,因此,也被读者视为最好的奇幻小说之一。

  类型:游戏奇幻二次元

  自《魔戒》以来,西方奇幻小说一直在向读者做出这样的许诺:生活的贫乏是如此惊人,无论是在内容上、形式上还是精神上。而在奇幻小说里,你能得到一个这样的世界——虽然是虚构出来的,却在各方面做到了细节的真实,使你明知道它是想象出来的,依然觉得这并非是一个不可能的世界。它在各种层面上的丰富和宏伟,更让你宁愿相信它的存在,并幻想在其中生活。

  《琥珀之剑》的第一个关键词“上帝”,就来自西方奇幻小说的脉络。

  托尔金写《魔戒》,就像上帝创造世界。当好莱坞把“中土世界”具象化,并以奇观的方式诉诸人的感官,这个世界就成为了比真实还真实的“超级真实”。世纪初,以西方奇幻作为背景设定的游戏、小说、电影汹涌而入,在刚刚兴起的中国网络文学领域,推动了奇幻小说的创作热潮。由于多种原因,这一类型在中国网文中很快从主流变为支流,但还有一些作者在坚持。绯炎是其中最有天赋的一个。

  从2004年开始尝试,直到持续创作近七年,才累积560余万字终告完结的《琥珀之剑》,显示出了颇多可观之处。

  但这绝不是一部来自中国的《冰与火之歌》。不只是因为绯炎的经验与见识尚且不足以撑满一部西方史诗,无法应对几个国家乃至文明之间的碰撞。更因为它最初就携带着东方文化和网络文学的基因,不可能成长为一部纯正的西方奇幻。

  《琥珀之剑》中用力最多且写得最好的人物就是一群漂亮“姐姐”。其中,立志成为行商的主角未婚妻小小罗曼、女武神芙蕾雅、长公主格里菲因最为夺目。这里面当然包含着许多想象,但她们并不是主角布兰多的玩物,作者把无数美好的品质都赋予了这一群“姐姐”,是在以一种仰望的角度来描绘这些光辉动人,某些时刻甚至堪称伟大的女性角色。主角与她们之间的羁绊自然也成为了故事的核心动力。

  正因为有了“姐姐”,支配《琥珀之剑》的不再是冷酷现实与无常命运。不像《冰与火之歌》,一个个主要人物才被记住名字,下一刻就死于非命。那种沉郁悲壮的繁复风格,或许属于西方中世纪记忆的一部分,它带来史诗的厚重气质与悲剧色彩,也让年轻的读者仿佛坠入了蛛网之中,面对陌生的历史叙述感到困顿而不可自拔。

  和大部分日系热血动漫和恋爱游戏一样,《琥珀之剑》的风格是明朗轻快的,有着年轻世代特有的阳光、真诚与执着。然而长处和短处往往纠缠在一起,与之相伴的是略有些肤浅、幼稚与狗血。但如果能够一直保持孩子般的真心真情和青年人的勇气理想,那么流于表面的世相和偏于扁平的人物就并不是大问题,完全可以视为一种类型化。脸谱化的正义与具象化的邪恶,不仅是推动故事前行的又一动力,也带来作者、主角与读者内心共同涌动着的风雷。

  游戏,尤其是角色扮演类游戏对于绯炎写作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不仅在于故事情节,更在于人物塑造和叙事模式。《琥珀之剑》相当成功地实践了如何将网络游戏的各种“玩法”融汇到长篇小说的叙述之中。这种“游戏化”的叙事最集中的体现就是“系统”。游戏系统,是以一套确定的规则完成对幻想世界的贯穿、截断与分割,削弱了原本世界的杂多性和开放性,却使主角在一团迷雾里找到了前进变强的道路,也使读者有了明确的期待感和稳定的获得感。

  网络文学作家天蚕土豆就曾把《魔兽世界》的升级和技能体系引入到异界故事中。不过《琥珀之剑》里对系统的使用与之不同。在游戏中,不同的系统会带来不同的“玩法”。或是格斗冒险,或是养成培育,或是战争策略。在小说中,不同的系统同样会带来不同的叙述模式。“练级流”小说里粗暴的“打怪升级换地图”就是一种最简单也最大众的升级系统。《琥珀之剑》在中后期正式引入的棋牌策略游戏《万智牌》中的“旅法师”系统,则有一整套极其庞大又极度精密的关于世界起源与运行的解释。这与奇幻小说的美学风格是相搭配的,也是与网文读者的阅读趣味相调和的,使《琥珀之剑》保留了足够的深度,同时成为了一部“爽文”。

  上帝、姐姐、系统,是理解《琥珀之剑》的三个关键词,也代表着三种最重要的写作资源。面对如此复杂的文化脉络,小说有时也难免顾此失彼,但我们看到了作者博采众长,自成一家的努力——这不是欧美的,也不是日本的,而是中国式的奇幻小说。

  《韩警官》:“警察故事”的新讲法

  谭天

  卓牧闲,起点中文网签约作者,已有《超级警监》(2015)、《越南1954》(2015)、《江山皇图》(2016)三部作品。《韩警官》自2016年5月4日开始连载,至2017年9月18日完结,共326万字。2016年12月6日,在上海市新闻出版局与阅文集团主办的“网络原创文学现实主义题材征文大赛”中,《韩警官》获优胜奖。

  类型:都市警察职业

  “职业文”是“技术文”,虽然只谈技术貌似不带有任何价值偏向或情感色彩,却生动地显示了时代征候。

  《韩警官》的独到之处,也在于把警察当职业。作者采取一种就事论事、只谈工作的态度来创作,让小说在价值取向上更加“单纯”。

  然而,以“技术文”的方式处理,“警察文”可比“官场文”难写得多。因为,“官场文”的技术直接指向“升级”。如果指向升级,“警察文”就变成了“官场文”。《韩警官》不是变相的“官场文”,而是规规矩矩的“职业文”,作者有意识地为重生的主角韩博铺设了一条警察的职业路,并且小心翼翼地压着他,不让他升官。

  在大众文艺里,“警察的故事”通常有这样几种讲述方式。

  一个是有英雄光环的警匪片,如成龙的《警察的故事》。一个是亦正亦邪的黑帮片,如梁朝伟的《无间道》。“主旋律”的“警察的故事”其实还有另一种讲法,就是好人伟岸的形象,以1959年鲁韧导演的电影《今天我休息》为代表。这种“人民警察”的形象,其实最接近职场文。但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这类形象难以在网络文学中获得欢迎。

  警察故事难写,作者所面对的是这样一种局面:主旋律的人民警察形象显得程式化,破案警察与另类警察又成了禁区。于是,以职业警察为视角,以职业升级为爽点,就成为了他唯一的出路。在近两年不断督促网文关注现实的号召中,也自然而然地被冠以现实主义题材的名号。

  小说中,主角韩博在建设警察队伍、处理日常庶务上大展拳脚,“爽点”也部分来自这些技术性话题,如设立技侦支队、零口供办案等。同时,韩博经手的大案要案也都踩在历史的节点上,既让读者有参与历史的快感,又能有效推动主角升级。

  当然,参与到历史进程中时,作者也极审慎。深度介入历史,必然会碰到禁区。因此当作者每次让主角办理历史性案件时,都有所保留且一沾即走。在创作上的犹疑与避让,也使得《韩警官》有时显得剧情平淡、语言苍白。

  尽管艰难,但这样一部前所未见的超长篇警察职业文终于写成了。作者将职业、升级与重生这三大要素巧妙地融合起来,再嵌入极富现实感的公安运作细节,构筑出一篇警察职业升级文来。职业细节赋予了升级现实合理性,重生为升级提供便利,升级则在两者的助推下为读者们提供爽感。在安全区域之中,《韩警官》尽力兼顾着爽感与现实,小心翼翼地成长壮大,并最终获得读者们的认可。

  这是一次漫长的“戴着镣铐的舞蹈”,卓牧闲坚持到了最后,他跳得辛苦,但效果还不错。当然,最有观察价值的还不是舞姿,而是为何以这种舞姿。

  《放开那个女巫》:荷尔蒙与历史的炼金术

  项蕾

  二目,起点中文网签约作者。本职为建筑工程师,偏好科幻、种田等类型。《放开那个女巫》是二目以此笔名正式发表的第一部作品,自2016年3月29日起连载于起点中文网奇幻频道,迄今已逾190万字。本书被翻译成英文,以《Release that Witch》为名连载于中国网络文学英译网站Volarenovels,是较为少见的、在连载同时便被粉丝自发翻译的作品。

  类型:奇幻种田

  对网络文化稍有了解的读者,立刻能从《放开那个女巫》这个名字里嗅到一种澎湃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书名源自周星驰喜剧电影《破坏之王》里的经典台词“放开那个女孩”。但在社交媒体上兜兜转转之后,这句话逐渐转变为如今更广为人知的版本——“混蛋!放开那个女孩!让我来!”

  本书主角罗兰就是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降临在女巫们面前的。因“过劳死”而穿越到异世界的机械工程师程岩,成为了正在审判女巫的王子罗兰。身为“科学神教”的信奉者,罗兰坚决制止了这一愚昧行为。但他很快发现,在这个世界里,女巫的确拥有魔法。而且,只有女性才能偶然唤醒这种伟大的力量。

  不过,即使是拥有了超自然力,这个世界的女巫也还是未能逃过被猎杀的命运,更谈不上借魔力反抗男人们的统治。等待着代表现代工业文明光辉的罗兰来拯救的魔法女巫,被作者二目设定成了最好的欲望对象。就男性目光而言,尤其是作者所代表的这一以理工男为主的审美,女巫的存在堪称梦幻,在生理、文化和社会各个层面都能满足他们的渴望。

  女巫身上有一种典型的拼凑美学,对以科技为信仰的一部分读者来说,女巫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偶像。二目把他们所有最期望的好东西都拼贴在一起。虽然谈不上什么新鲜的风格,但对这一特定群体确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对女巫的占有,填满了男性统治欲望的方方面面。二目自称本书是“女巫种田文”,就是把女巫当作了技术发展中的第一生产力。在故事刚开始时,罗兰明言自己收留女巫,只是因为想要将她们无中生有的神奇力量用于工业生产。她们是罗兰捧在手心里的外挂,也是最有用、最漂亮的机器人。罗兰甚至基于以前的记忆,编写了诸如《自然科学基础》《初等化学》《初等物理》等教材以教授女巫,使她们成为推动工业跨时代发展的核心力量。

  不过,这样一部充满男性荷尔蒙的作品却不让女性反感。这是因为,全书的基调是一种非常朴素却特别健康的价值观,即被看作是贵族风范的那部分男性气概。这一贵族风范就是对历史、对女性、对弱者的毫不犹豫的承担,把这一切都视为自己的天职。虽然很有些不由分说的“大男子主义”,但的确粗犷得让人安心。不过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神话,是以罗兰穿越前的成熟工业文明为基础的。他用现代知识在中古社会取得了一次次作弊式的胜利。但无法忽视的是,他穿越之前的那个文明社会的发展模式也走到了危机四伏,难以为继的地步了。更不能忘记的是,在成为伟大的罗兰·温布顿以前,程岩也不过是这个机器身上一个小小的报废零件而已。

  《放开那个女巫》是一篇让人身心愉悦的超级“爽文”。二目以叙述上极佳的节奏感与分寸感,将情欲、暴力与历史这些关键词炼化为一体。巧妙的“炼金”手法与满足读者想象的各种元素,使这部新人新作取得了近乎现象级的成绩。

  《美食供应商》:美食的正确打开方式

  王鑫

  会做菜的猫(以下简称“菜猫”),起点中文网新人作者,《美食供应商》是她的第一部作品。2017年1月,菜猫获得阅文集团“2016福布斯·中国原创文学风云榜”的“年度新锐作家”称号,成为当年仅有的两位“年度新锐作家”之一。《美食供应商》自2016年7月17日开始连载,已超过150万字。

  类型:美食都市系统

  《美食供应商》的内容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坦率:供应美食。主人公袁州在一处不起眼的街巷开一家小小的饭馆,借由系统提供的厨艺和食材做出独步天下的美食,然后吸引那些闻风而来的食客以绝高的价格买下。

  “食色,性也”。口腹之欲向来都是最简单的欲望。《美食供应商》就是专注写吃的作品:一个厨神系统,一位手艺绝佳的老板,一群每天挤在门口排队的食客,一道道让你觉得不负此生的美食,就是它的全部。

  作者曾在上架感言中提及创作小说的初衷:“对美食的热爱”。热爱大约人人都有,因为食物连接着生存的需求,而写在故事里,却总是要发展的。2014年是美食文兴起的一年,其实仍少有“为吃而吃”的作品。口腹之欲与升打怪级、日常种田、穿越恋爱甚至国家复兴、文化自信等不同的模式连接着。美食,就像动画《中华小当家》里掀开锅盖发出的那道金光,只是故事的添头。而作者们也不认为仅靠吃所带来的温吞的节奏和单调的快感,能讨好惯于追求大起大落的网文读者。

  《美食供应商》并不例外。作者为袁州设置了一条成为食神的升级道路,也为他点亮“金手指”,提供了在厨艺方面全知全能的系统,使小说在结构上与系统升级流无异。随着文章越写越长,小说缺乏主线剧情的问题逐渐暴露,关于好吃的一连串小故事也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变得单调重复。

  但这部书居然越来越火。喜爱的读者都坚定地认同,“好吃才是王道”。缺点固然有,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因为对他们而言,获得美食的满足才是第一位的。特别是,每当深夜打开此文,不多时,便会饥肠辘辘地寻找夜宵,吃饱喝足,然后心情畅快地睡个好觉。何况,作者也从善如流,很快就干脆少写乃至不写升级的套路,而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美食上。当一本美食小说,对食物的描写用心之极,读之令人食指大动,作为美食文,它真的没有出彩吗?

  这背后大约不止评价标准的问题,而是在于采用了何种打开方式的问题。若是将它作升级流小说来看,简直面目可憎;但若是作为美食文来阅读,则赏心悦目。下饭固然简单,却折射出时代的巨大变迁与人的欲望模式的变化。随着当下饮食消费的快速扩张与从小衣食无忧的“90后”一代的长大,中国社会对日常生活的观照和品质生活的追求也提到了一个新高度。反映在网络文学领域,就是主流玄幻文的式微与各种“小清新文”的崛起。

  说是“为吃而吃”,但这当然不仅是一个关于食物的故事。简单的小店、丰富的味道、充满人情味的情节背后仍是一种无可奈何。被消费社会所不断开发出来的各种欲望,在以一种可替代的方式廉价地满足着。没有钱吃是吗?那还可以看小说和直播里的美食下饭啊。在对美食的精妙描述中,每位读者其实都绽开了空无一物的味蕾。我们或许批评他们“犬儒”,但故事带来的陪伴感和幸福感确是真切的。作为商业小说,这已经非常好了。